“你真的需要这个吗?”
或许这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或者说,整个自20世纪以来的资本主义现代社会所代表的消费主义的一个重大的问题。或者说,他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总问题。我们知道,按照传统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观点,生产总是趋于过剩,而消费总是因为剥削的存在而越来越不足。而如今这一诊断已经有些过时了。我的意思是,生产出来的商品的价格似乎趋于可以被消费能力所包含的界限内,仿佛资本主义的危机并不是通过传统意义上的产能过剩来诱发的。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从一群资本家先生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当我使用“一群”时,我指的是我将他们视为了一个行为人的整体,并通过对阶级属性进行分析的方式来获得一些结论。这样做并不稀奇,正如马克思本人也视图从“维护阶级利益”这一出发来论证历史唯物主义的。
消费主义正诞生于资产阶级不断地尝试“研究”出新的方法来增加自己的利润这一个实践中的。正如新兴资产阶级尝试“研究”出了一个将自由劳动力变为社会化的集中且分工的劳动力比曾经的封建农奴制要更高效一样,也正如资产阶级“研究”出了无数中规训机构使得劳动力更加倾向于生产更多的产品,“自愿”增加自己的劳动时间一样。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研究并不是一个人或者理性刻意设计的结果,他乃是自生自发的结果。也就是说,鼓吹996福报制的人并不一定是既得利益者或者按照一些人所认为的那样是“欺诈师”,他有可能真心地认为他所做的是对的并且是单向度的、永恒和普遍的真理。这种服务于某个阶级的思想似乎是被“召唤”出来的。这种言说者的个人或阶级利益与言说本身所服务的阶级利益脱节的可能性促使我们提出一种新的结构主义观点:或许我们获得知识的一种新的方法乃是猜测一种思想所服务的阶级,而不是尝试从言说者的个人身份和利益中来得到洞见。因为这属于人身攻击。当然这一部分不是我们在这里的重点,而是一个我正在构思的结构主义的观点。
那么,消费主义是如何被召唤出来的呢?我想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资本家发现自己在降低劳动力的成本这一方面所做的努力已经趋于饱和,也就是说,他们发现每当降低工资时,劳动力的都会大幅度的减少,而这种减少带来的损失要远远大于降低工资带来的净收益的上升。同时,他们发现在教育机器上下的努力已经无法很快地变为收益。我们知道,教育机器本质上培养的是为资本家提供的标准化的劳动力,而国家最近要求的让中小学生学习人工智能知识本质上依旧是一种被标准化的劳动力的标准化知识的改变,生产关系依旧没有发生变化,而对中小学生的AI教育本质上是资本家为未来的劳动力的标准化所播下的一个种子。因此,既然在劳动力层面上无法继续增加自己的收益(总结一下,这种劳动力的产能的增加体现在劳动时间的上升所代表的强制或者“自愿”性中,前者依靠不断地PUA,后者依靠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那么就需要“研究”出一种新的降本增效的模式,那便是从消费的角度上来讲,消费主义。
显然,任何学派只可能对生产过程提供一个伦理学或人道主义的观点。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可能要求提升工资或者降低工时来保障“工人阶级的闲暇”。不可能有人会尝试通过立法来规定一个人消费的数量,仿佛多买东西还要罚款一样。因此,消费主义就变得越来越可欲了:他是一个无需承担法律风险就可以实现资本的将本增效的方法。消费主义依赖的是资本主义所强调的“意识形态自由”:政府无权规定人民可以购买到什么样的商品。也就是说,每一个商品所对应的意识形态应该是自由的。这也给了资产阶级去创造每一种意识形态以使得自己的商品更方便地销售出去一个理由。
消费主义在不同的时间段有不同的形式,钻石就是最好的例子。钻石的社会关系上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自身的按照任何经济学流派(除了米塞斯的主观经济学)的对价值的定义。人们热爱钻石,并不是因为他自身的材料服务了什么功能,而是因为他在精神层面上直接地被人们认为是一个高价值的物品了,这种认为就是典型的意识形态塑造的结果。比如,当我收到一个经过证书验证为自然产生的钻石和一个人造的钻石时,我可能会将前者视为对我的一种高级的爱,而后者则认为给了我一个金刚钻。而从一个健康的理性看来前后在功能(我指的是硬度上)没有任何差异。你可以用一个价值上千万的钻戒来充当金刚钻的钻头,而不可能让一个金刚钻的钻头卖出上千万来。
因此,我们可以知道,钻石的高“价值”,或者说,高交换价值低使用价值,源于资产阶级发现了人们的本能欲望——“爱情”,随后尝试对这个力比多(欲望)进行引导,将这个力比多符号化成另一个本来与其毫不相关的符号,也就是钻石。一旦这两种事物关联起来,那么人们的本能欲望就转化为了一个符号,而一旦转化为了一个符号,那么它就变成了可消费的对象。一旦他变得可消费了,那么这些资本家先生的利润就再次上升了。当然,这种对于钻石的意识形态的发现并不是一个人在一个实验室中写了篇论文进行研究的结果,他源于市场竞争中的一个群体为了趋利避害而做出的必然选择。
同样的,除了钻石这种极端的例子外,任何装饰品、化妆品都源于消费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是,一旦我们将消费主义的范式——将人的本能欲望符号化并使得它可消费——固定下来,那么一切都无法超脱这个界限了。也就是说,一切皆是消费主义。这是因为,如果我们使用目的与手段的方法去思维这个问题,也就是说,消费钻石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爱或被爱;消费化妆品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被别人所关注,甚至一个人在自己家都人为涂脂抹粉是美的,那么一切都无法脱离出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范畴了。仿佛这个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关系是被消费主义所塑造的,而目的本身,或者说,即使商品并不服务于一个外在的目的,而仅仅是以内在甚至审美的标准被购买的,那么这一切也都可以说是消费主义所塑造。正如消费主义将涂脂抹粉规定为“内在美”一样。
因此,思考消费主义是一个永恒的审视。他的每一次审视都是对符号化的重新思考,是对每一个时代所塑造的符号与欲望之间的关系的凝视。比如,当我审视钻石是否可以代表了爱时,当我狂热地追求更贵的钻石时,我会开始冷静地思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这样做在我心中服务于什么目的。一旦这个目的被提出了,那么这个消费的商品作为一个手段与这个目的之间的关系就被我所悬置了。也就是说,我没有急切地认为消费钻石以服务于这个爱的目的。
这种对于目的的重新思考是工具理性在现代社会重新夺回被塑造的价值理性的一种实践。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每次都喜欢把自己包装成一种价值上的狂热以一种让手段相对于目的的工具性关系不在场。比如钻石的“爱之激情”。当他掀起了一层爱的波浪,而随后的人们发现了这种钻石作为一种手段与本来服务于的爱的目的(但是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在阻止你把商品视为一个手段)的关系的不合理时,这一种特定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便开始瓦解了。
如果把以上的观点迁移到智能体时代的话,那么一切就再清晰不过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不少噱头以及鼓吹他们的不少广告,比如声称的数字员工、日夜不停的干活的机器人、帮你自动收集和分析数据的人工智能。这些东西并不能说他们是应该被否定的。而是说,或许我们应该像思考钻石所服务的目的一样重新思考这些东西的真正所服务的目的,那就是更好地服务好你已有的需求,比如自动编程、财务报表等东西。如果同样的两个手段,一个是OpenClaw来智能地在夜里只需要在睡前自动地在WhatsApp上发条消息就可以自动整理成表格,另一个是第二天把相关文件发送给一个AI让他自己总结成报表。如果他们最终实现的效益相同,而前者只是因为“可以使用WhatsApp”来像人一样指挥以及可以全天候的干活(就像体验抽打牛马一样)而使得你愿意花费更多的token到智能体上的话,那么我认为你已经被消费主义所包围了。你是资本的牺牲品。同样的,所谓的AI雇佣人类员工,他虽然是一个新奇的符号(或者说他可以激起人脑海中对未来的渴望的情感波澜),但是也必须被我们使用目的与手段的工具框架来进行理性的批判。
工具理性已经被过度的批判了,以至于人们对工具性的思考让步给了价值性(比如爱),而这种让步使得理性的工具的批判变为了被塑造的价值的狂热。这种反工具性难道不正是一种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吗?
或许真正的有关消费主义的问题只有一个:“你真的需要这个东西吗?”或许我们每次都只能求助于只在黄昏起飞的密涅瓦的猫头鹰,每次都只是在消费主义席卷全球后才会幡然醒悟,但这就足够了。当那些在无意识中操纵我们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进入了我们的有意识的范围,也就是我们对其产生了意识后,这一特定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存在便不久矣。然而,每一个意识形态消费的消失只会引入新的意识形态消费。这便是:
资本的死亡驱力不眠,废墟何时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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